劳劳宦海任藏舟——四部尚书张澯

2017-07-10 16:35:59 来源: 网络编辑:韦育君 作者:潘大林 阅读:()

 本文标题用的是张澯诗《柳山次韵》中最末的一句,全诗是这样的:

山为徙御水为驺,自信闲行得胜游。

径畔野花频换岁,岩前老桧独禁秋。

壶觞吊古伊人远,弦诵升堂见道否。

一笑浮名成底事,劳劳宦海任藏舟。

从诗中不难看出,作者显然很满足于这种田园生活,以山为车,以水马,纵情山水,信步漫游,看路边野花自开自落,望岩前老树独立寒秋,着老酒追慕心仪的古人,精研学问发现了更多的真知灼见,人们追慕浮名实都是十分可笑的事,数十年的宦海浮沉老夫都走过来了,其中甘苦谁能体察得到呢?

全诗散发着向往散淡、陶醉自然的心声,也体现了中国传统文人那种二律背反的悖论和迷惘:官场外的人拼了老命想当官,官场内的人却极力想脱离官场, “有人辞官归故里,有人夜半赶科场” ,说的就是这种心态。读者可能难以想像,诗作者曾是个官阶高至二品,先后担任过吏、户、礼、兵四部的尚书(大致相当于现代的组织部、财政部、教育部和国防部的部长) ,堪称历史上贵港籍品秩最高的官员。

诗作者张澯,平南人,张廷纶之子,聪慧早熟, “十岁能属文,日记数千言” 。明成化戊戌年,他十七岁考中进士,入翰林院,一次与同事限险韵联句,他抽得一个“单” ,才思敏捷的他脱口吟出一句: “冲雨斜风燕子单” ,即被人诩为“燕子单学士” 。此后,他在中央机关一呆近四十年,直到退休。本文开头引的这首诗,应为作者退休之后所写。年过五旬之后,张澯曾十五次上疏称病要告老还乡,但或许因为他的官当得太好,大明正德皇帝很是信任,一直在挽留他,到最后一次才终于放行,行前给他加封了太子少傅,还明确规定了他的退休待遇:由官府每年拨给四石大米,提供四个夫役给他使用,还封荫了他的两个儿子——这些东西折算起来其实不值什么钱,大明的官俸普遍很低,当官的要维持正常生活,往往得靠大量的灰色收入,朝廷所给的这种退休待遇,更多地是表示一种尊重的姿态。

或许因为多年官场的摸爬滚打,张澯有太多跌宕起伏的故事、有太多五味杂陈的感触,何况他前后担任四部尚书、身处权力中心之际,是在大明的正德年间。

 

身穿官服的明朝官员

众所周知,正德皇帝是个性格古怪、玩心极重的人,从小父亲就娇惯着他,让他由着性子玩,他因而没正经读过几天书。坐上皇位之后,索性将政事全都交给刘谨等宠臣,正直之臣动辄遭到清洗。正德给自己封了个大将军的名号,终日玩巡游、玩打仗、玩动物、玩买卖、玩女人,真正是声色犬马、纵情嬉闹,弄得国事日非,最后连他自己也不明不白地玩死在豹房里。

在这样的皇帝手下做事,作为素有家学渊源的张澯,从小深受儒家正统观念熏陶,为人正直耿介,也像父亲那样敢作敢为,当起官来自然就倍觉不易、举步维艰了。

据《浔州府志·张澯传》和《广西人名鉴》等载,他在任职时有那么些引人注目的事:

正德初年,武宗身后未立太子,储位久虚,张澯就联络各位同僚上本,建议皇上为社稷计,早点预立储君。当时王子们的年龄尚小,皇帝刚年过弱冠,皇位还没坐热,这个建议未免提得太早了,尽管为的是朱家江山着想,但皇上还没这个心思,提法太过超前,极易引起皇上反感而获罪,因而当张澯串连同事们在奏疏上签名之际,很多人都因害怕而拒绝。张澯毅然地说:这是关系到国家长治久安的社稷大计,有什么罪责我一个人担起来就是!

张澯任兵部尚书之际,针对兵部的种种时弊,提出了改革的“时政八事” ,最后多为朝廷采纳,收到了较好的效果。

当时守备厅有个审事官,利用手中实权,贪渎蛮横,但没人敢惹他,张澯上疏参了他一本,硬生生将他拉下马来,众人拍手称快。

武宗皇帝喜欢佛教,许多富贵人家也跟着求神拜佛,美其名曰“安禅” ,各个寺庙聚集了许多游僧,妖言惑众、聚财滋事,张澯又上表驱散了这些僧人。

 

武宗皇帝好武,将边防部队和驻京部队对调,他上表说京师乃朝廷心腹重地,边防部队不宜久留京城,以消除隐患。

 

张澯的家乡今天已林茂粮丰果满园(陈榕玲摄)

他任户部尚书时维修住宅,竟从地下挖出了万金重财,也不知是何朝何代何人留下的,有人劝他给自己留下来,但他不为所动,如数上交了国库。

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” ,张澯的所作所为,既得到不少人的称赞,也受到了不少人的忌恨。宦官刘谨把持朝政多年,作恶多端,终致败亡之后,就有人诋毁诬陷张澯,说他曾经给刘谨送过珍奇玩物。他平时“疾恶太甚,往往见于辞色,以是于人寡合,有争进者忌之,造不根之言。谓曾以奇玩赂逆谨,公不与辩,惟恳恳乞退。 ”后来刘谨受赂的财物全部没入国库,经检点,都没有张澯送的东西,由此验证了张澯为人为官的清白。但这时他已退休,回到广西全州定居去了。

张澯曾任国子监祭酒,相当于国家最高学府的校长,他不辞劳苦,坚持亲自给学生们讲课。他多次担任过乡试、会试甚至廷试的考官或者主考官,坚持择优录取、唯才是举,为朝廷选拔了不少优秀人才。在弘治乙丑科的考试中,作为阅卷官的张澯,一份“制策惊人”的卷子令他眼前一亮,击节称赏,他便郑重作了推荐,觉得以这个人的才学文采,完全可以进入一甲(即含状元、榜眼、探花的前三名) 。后来放榜,这个答卷人中了二甲进士的第二名,令张澯深以为憾。

这个答卷人,就是后来权倾天下、贪鄙奸横的重臣严嵩。年轻时的严嵩,才气纵横,聪明过人,也算个奋发有为的后起之秀,诗文写得十分漂亮,中进士后对张澯一直以学生自居,敬重有加,其时他的野心和奸恶当然还没有条件暴露出来。

多年之后,严嵩以翰林院编修身份出使两广时,曾专门到全州看望过自己的恩师。张澯给他赠了一首《赠严介溪编修》诗:

回首玉堂天上游,惊看玉树过南州。

登科岂必传三唱,受卷曾知让一筹。

馆阁栽培他日地,文章经济古人流。

湘山夜雨皇华驿,倾倒能令老病瘳。

诗中对严嵩的才华依然表示出由衷的赞赏,称誉你的文章经济能与古人比肩,在接待皇上使者的驿站里和你雨夜长谈,似乎令我全身的老病都霍然而愈了呢!

此时严嵩身居编修闲职,还没进入权力中心,心地还算淳良,也毕恭毕敬地给张澯回了赠诗:

曾随玉署瞻先达,愧偈龙门已后时。

往事殷勤劳晤语,非才流落负心知。

湘山夜雨留觞久,漓浦春波放棹迟。

别后双鱼定难觅,但吟佳句一相思。

严嵩此时还在翰林院“练摊” ,对座师依然深怀感激和恭敬,望着老师那日渐垂老的容颜,他确实动了真情:我们分别之后肯定很难再见面,每读起您老人家那些美妙的诗句,我就会泛起浓浓的思念之情啊!

 

直到明世宗年间,严嵩才开始受到重用,而这时张澯已辞世十多年,学生的所作所为,自然与老师全然无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