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秋怅望一状元--不愿摧眉折腰事权贵的梁嵩

2017-05-03 10:47:28 来源:贵港新闻网 网络编辑:韦育君 作者:潘大林 阅读:()

人们出于对故土的热爱,都会说自己家乡人杰地灵,人才辈出。

但与那孕育了中国传统主流文化的中原大地相比,岭南能进入中国历史记载中的英雄豪杰或者骚人墨客,确实是并不太多的。原因在于岭南属于后发展地区,离国家的行政中心太过遥远,在科举取仕的年代里,要成就一番功名,首先就是读书不易,然后是考试不易,再后是当官不易,最后是做事不易。

 

大鹏山区纪念梁嵩的状元庙(潘大林摄)

 

而如果说在那些或黄河流域华夏腹地,或齐鲁大地孔孟之乡,或江淮一带富庶之区,或桂北一带的北方方言区,占经济发展之先机,得主流文化之传承,有沟通中原之便捷,占尽天时地利人和,出个把进士县、状元村,出些父子尚书、公孙宰相,相对而言也许还不是什么太难的事。

但如果桂东南的先人要考一份功名,可就不那么容易了,正因为不易,五代十国南汉时期的梁嵩中了一回状元,就足以令他名垂千古。梁嵩的老家在现在平南的大鹏镇,当时中原战乱,南汉小朝廷偏安一方,政治制度一依唐制。南汉的刘氏皇帝是中国历史上仅有的商人家庭出身的皇帝,尽管所辖地域主要局限于两广,但他眼界比较开阔,大力推行与历代王朝重农抑商政策不同的商农并举措施,因而经济繁荣、富甲天下。刘氏王朝同时留用了许多因中原战乱而避祸岭南的文人官吏,也沿用了诸如科贡取士等唐朝行之有效的政策。

公元925年(南汉白龙元年) ,梁嵩参加殿试,以一首《赋荔枝》一举夺魁:

露湿胭脂照眼明,红袍千裹画难成。

佳人胜尽盘中味,天意偏教岭外生。

橘柚远惭登贡籍,盐梅应合共和羹。

金门若有栽培地,须占人间第一名。

这首诗名曰赋荔枝,实乃梁嵩自况,写荔枝虽然生于僻远之地,但它实在是果中珍品,只要有人识货,把它拔为果中魁首也原在情理之中。诗写得不卑不亢,既内敛着机锋,又张扬了个性,被拔为殿试第一,任命为翰林院学士。

按照“学而优则仕”的中国传统,高中状元之后的梁嵩,一条铺满鲜花的人生道路已展现在他的面前, “黄金屋、颜如玉”的个人利益已是唾手可得。当时南汉的皇上是以《易经》 “飞龙在天”之意为自己生造了一个字作名字的刘龑,史书称他“聪悟而苛酷,为刀锯、肢解、刳剔之刑,每视杀人,则不胜其喜” 。杀人到了不胜自喜的地步,可见此人嗜血的屠夫本性。

手无缚鸡之力却又充满着方刚血性的读书人梁嵩,当然会不满于当朝者的酷虐无道,中了状元不久便上表皇上,请求辞官归家侍母,还创作了《代母作倚门望子赋》呈给刘龑,赋里写尽了家乡老母对远行游子的念想:

苍苍茫茫道远,倚倚望望情伤!念游子之久别,投慈心于远方。渺渺何之,动幽怀于眷恋!……睇盼眷眷,凝思依依。阅历而既升云路,遥怜而独倚柴扉。未卜升沉,我则每晨昏而怅望;关心菽水,尔盍计早晚以言归。尝旷望于烟霄,每凄凉于蓬荜。杳杳兮故路,寂寂兮旧室。几行雁阵空来,万里尺书难述。水声山色,遽惊怀古之思;别恨离情,愁对秋风之夕。眷恋徘徊,忧心靡开。抑郁之情恒自切,湮沦之事有谁哀。念一苇于津涯,诚难去矣。听孤鸿于碧落,得不悲哉!……”

全赋言辞悲切,深情悱恻,音韵铿锵,凄婉动人。

 

状元庙残碑(潘大林摄)

刘龑大度地答应了梁嵩,还赠给他不少金银布帛,梁嵩辞而不受,只请免去本州一年的赋税,宁愿弃一已之私而让利于那些边远山区里生计艰难的父老乡亲。或许是受梁嵩的高风亮节所动,残暴的刘龑在这件事上变得很是宽容,慨然允诺。

梁嵩遂从南汉京城广州骑着一匹白马赶路回家。凉风阵阵,蹄声得得,他顾不上观赏沿途风光,顾不得沿途官府的挽留,顾不得山长水远,一心想着卧病在床的母亲,只盼望早日回到母亲身边,亲手侍奉汤药。这一天,他回到平南、藤县交界的东濠河,已经快到家门口了,适遇河水暴涨,拦住去路。他不假思索就策马渡河,没想连人带马淹没进了滔滔翻滚的洪水之中。

江水滔滔,带走了桂东南本土载入中国史册的唯一状元郎,也带走了本来还可以留存下来的更多的诗文佳作,留下的只是一个让后人唏嘘不已的凄婉故事,一段让人心痛再三、握腕长叹的遗憾。

 

简陋而拙朴的状元塑像(潘大林摄)

后人为了纪念这位孝亲爱民、深具悲悯情怀的状元郎,就把东濠河更名为白马河,也叫状元河,还建起了一座状元庙来奉祀他。

今天的状元庙是一个逼仄的小庙,坐落在进大鹏山区的公路边,状元郎穿着一袭大红袍,手持笏版端坐殿中,享受着后人供奉的香火。说实话,这雕像的工艺太差,也许有损状元的形象,使他看来既不像是大富大贵之人,也不像是贫寒之士,大概这正合他的身份。他原本就只是山乡间的一个读书人,既有着山民的质朴粗放,也有着读书人的秀气内敛,在家的时候,应该是一手拿着书本,一手拿着放牛鞭,甚至顽皮地倒骑在牛背上,高兴时背几句子曰诗云,激动时发几声长啸,身边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这样的人,尽管读书聪明透顶,但却是不合适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上混的,硬混下去,要么是腐败官场污染了他,要么是黑恶浊流吞没了他。

与此相比,山野才是他最本真、最适合的归宿,也许才正因如此,他永远地活在了父老乡亲的心里。清代乾隆年间的桂平诗人潘鲲的诗作《梁状元祠》,深情地缅怀了梁嵩的高风亮节和不幸遭遇:

状元祠庙枕江隈,杰阁临风面面开,

边徼有灵能毓秀,伪刘无道况怜才。

离枝句好宜高座,阆石书残只旧台。

我亦门闾愁倚望,欲将文赋乞邹枚。